岫野知和子的猝然离世让岫野椋产生了一种错觉,仿佛死亡是一场永寂盛大的长眠,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拒绝阖上他们的眼,而她的生活不过是这种死亡的遗物。
岫野知和子的肌无力和心肌功能障碍是旧疾,失去行走能力也已近十年,不是没做过她活不到四十岁的心理准备,可是岫野椋仍无法说服自己接受知和子毫无征兆的离世——她回到她的身边生活才多久?她陪伴她的时日短暂如同转瞬即逝的梦境。每天在玄关送她上学、放学回来也依然在同样的位置等待她、就好像从未离去一般的人,就这么消失了,岫野椋扪心自问,她要如何去相信,她每天所面对的日常生活就一定是真实的呢?
真实的存在难道如此脆弱,会在毫无预兆的某个瞬间烟消云散吗?
岫野知和子过世后,岫野椋三天都没有出现在学校。第四天,折原临也在岫野家门口按了半天铃也不见人应门之后,果断撬了锁强行破门而入。进门后随口喊了一句“打扰了”,路过起居室时随手在茶几面上一抹,指尖一层薄灰。折原临也轻嗤一声,转身走进卧室,意料之内一眼瞥见蜷缩在墙角的岫野椋。
室内光线黯淡,窗扉洞开,冷风持续灌入,窗帘呼啦呼啦拍打着窗沿。岫野椋避开风口靠墙团缩在置物柜边,环抱自己的姿态犹如一只掉进猎人陷阱的小兽,沉默地舔舐自己淌血的创口。见到折原临也,她无神的双眼慢慢聚焦,眼窝深陷,满目憔悴。半晌,她动了动唇,勉强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“学长”。
折原临也走到岫野椋面前,屈膝蹲下,平视她的眼睛。他光看她眼睛就知道她的精神已经垮了大半,那是一种近乎心死的哀颓,偶有余力苟延残喘时,他能看到她心底最深处有一块阴翳轻轻晃动,犹如行将溺毙之人绝望而微弱的呼吸。他往岫野椋的手里塞了一个东西:“之前在医院太匆忙了,我忘记把这个给你。”
岫野椋摊开手掌,迟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那是岫野知和子平时常常佩戴的一只玛瑙宝石扣。她点了点头,收下了。
“小椋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沉默了两三分钟,岫野椋才哑着嗓子问:“要去哪里?”“去了就知道了,跟我走。”“……可以不去吗?”“不可以。”
岫野椋阖了阖眼,漠然地望着折原临也,似乎明白她没得选择了。她伸展了一下麻木的手掌,撑住地板,却发觉三天以来一直没有好好进食的后果就是眼下完全使不上劲,上身无力地靠回墙面。她求助般地再度望向折原临也,不料他直接站起身退后一步,插在衣兜里的双手丝毫不见要伸出来的意思。他的目光平淡地落进她的瞳孔,索然无味却又要命的温柔。
“站起来,小椋。我不会帮你的,你要自己站起来。”
其实折原临不是没想过岫野椋遭到重击后会一蹶不振,然而这种结果还是令他倍感失望。他明白,岫野椋愈合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。她本就匮乏如同暴雨后侥幸积存起来的水洼,而岫野知和子的过世无异于一把火将洼里仅剩的积水蒸腾殆尽——她已经干枯了,再也没有可供挥霍的价值,折原临也本无意来的——可他还是来了,他凭依某种如天生地长的恶意那般天然纯粹的直觉而采取行动,但确实很难说清究竟为什么而来。
折原临也把岫野椋带进了来神射击部的练习场地。他从身后拥抱她,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练习用的□□,扶着她的手,让手指自然搭住扳机,端平她的胳膊,将枪口对准靶场尽头的标靶。
折原临也贴着岫野椋的耳畔窃窃私语,他的措辞毫无距离感,亲切得近乎一种冒犯。
“医生说知和子女士心力衰竭的时候独自在家,是邻居想要来借用园艺剪敲门时才叫的救护车——如果及时送医,也许还能抢救回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天是周末,你为什么不在她身边?为什么没有和往常一样陪她出去散步?”
“……”
“她好绝望啊,没有人听见她的遗言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——你为什么不在,为什么不在?”
“……”
折原临也清楚地感觉到掌心里那双纤细而僵硬的手开始颤抖,他用更轻、更温柔也更私密的语调询问,像一把未开刃的刀捅进她紧闭的、滞涩的喉咙里:“这是谁的错呢?”
“……”岫野椋徒劳地张了张口,依然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折原临也慢慢松开岫野椋的手,接着他贴着她的手背单手比枪,偏过头来吻了她的耳廓。
——“‘砰’。”
折原临也只是轻轻地吐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单音,岫野椋却感到那震耳欲聋的枪响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炸开的,那摧枯拉朽的声响彻底崩断了最后一根尚在忍耐的岌岌可危的神经——回过神来时,她已经像是被折原临也的话语所牵引,扣下扳机一枪命中了靶心。
他又问,是谁的错?
……我。
她回答,不得不回答,她的喉咙像被钝刀割过那般伤口参差不齐地撕裂,露出鲜血淋漓的样子。
因为那天她约水户清见出门了。所以她不在家,不在知和子身边,害知和子没能及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