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珠蒙尘。
如此这般,真好。
莱娘第一次知道,原来情爱和经书上讲的不一样。
它一点都不脏,也不浊,它不是毒,是能让日子和人都变美好的东西。
就像糖一样。
天色将晚,她倚坐在墓旁,静静的不说话,周遭便只余深秋里落叶簌簌的低语。
落叶尚知归根,偏她就像无根的野草,唯有被风裹挟而走的命。
从前自己会羡慕阿娘,能在有生之年看遍山川,然而年岁渐久,她已不再做那些飘忽的美梦。
青灯孤影多年,她所求的,只剩不要再被轻易抛下。
不要被抛下……
“你带我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
恍惚间,一个温和的声音闯入脑海,黄叶自顶悠悠落入怀中。
叶片上经脉交汇,仿佛江河流水,自源头而下奔涌四散。
是了,有一个人和她说过。
可那话也许是无心之言,一时兴起,并不作数的。
莱娘顿了片刻,还是抬手将落叶拂去,一旁碑文上小丰的名字近在咫尺。
“小丰姊姊,我无处可去了。”
她满面苍凉,眼中却柔意流转,“观里不要我,连阿娘也不要我,只有你,只有你才会永远陪着我。”
她情不自禁以额贴上碑名,抱膝窝在一角,闭上眼就好像回到了从前,她们二人相抱相依一样。
“啪”。
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。
莱娘从幻梦中惊醒,惶然扭头看去。
暮霭沉沉中,一个高大身影站定于五尺之外,似是不忍心打扰这片无人之境中的分毫安宁。
李岌不知在这里等了她多久。
莱娘摸了摸脸颊,还好,泪痕已干。处境糟糕至此,她实在不想再让任何人瞧见自己懦弱无助的模样。
“回去吗?”
李岌的声音很轻,每个字都像蜻蜓点水而过。
莱娘点头,又想起现在天色这般暗,他不一定能看见,便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可刚一开口,喉头发涩,声音嘶哑难听,她不堪其窘,回避了李岌的对视。
“我在山上找了你很久。”
但李岌的话音不肯放过她,听着在调笑,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,“今日是忙到把我给忘了?”
“没有,我只是……”
话到嘴边,却又不知怎么说。
哪怕是小儿,一朝被学堂先生轰回家,也会觉得丢尽脸面了吧,更不必说她这样的人。
“说好了要搬去山下的,别食言啊。”
不知为何,李岌的怒气来得快去得快,只几句话的功夫,听着他已语气轻快。
面对满身暮气的莱娘,像是刻意忽视,又像是努力带她走出去,回到平时的样子。
可往后的路又怎能回避得了?
“薛郎,”她第一次用了俗世的称呼,而非名姓,“事已至此,无论如何有些事我必须说。”
对面李岌脸色微变。
她躬身致歉:“对不住,你一再叮嘱过,不可泄露你的所在,但仍是让旁人窥探去了。那偷窥之人是观中禅姑,她主子与我有些过节,就编造我与你的关系,在今日讲经时向我发难。人是我引来的,一切是我之失,需向郎君请罪。”
原来是说这桩早就知道的事,李岌神情缓和下来。
“你是救过我性命的恩人,何罪之有?”
他上前抬起她的小臂,发觉她衣袖湿寒,应当是离开禅观后,在无人处哭了很久。
李岌心中发笑,明明闯祸时就清楚会发生什么,还有什么可哭的?
鱼肠走后,很快就查清了窥探之人与崔家无关,又在暗处听到辛莱娘被人堂上质问时,没有泄露半点李岌身份,便放心离开,把这些都报给了主子。
末了,连鱼肠都忍不住问,要是这小禅姑被赶走了,还能为他们所用吗?
李岌冷笑。
自己的这局棋,要的就是她被赶走,赶到绝路才好。
越被欺压的人,结下的仇越多,本来他还想上点手段,引人替自己出手逼走她,没想到她竟自己上了道。
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。
往日里,他看这禅姑话少人闷,只当是个受气包,素来不会反抗。不想竟也有些胆量,敢做众人不敢为之事。
只可惜,都是匹夫之勇。
面上,李岌装作全然不知,掌心抚过莱娘尚未干透的袖口,关切道:
“发生什么了?是碰上什么难事吗?”
他破天荒捉住她的腕,不再隔着布料,肌肤相触,冰得他微皱眉头。
这样的行径若在往日,必让这小禅姑反感,不过现在,人在最无助的时候一定最需要理解,而他恰好有备而来。
莱娘依旧沉默,但攥紧的手指却缓缓松开了。
李岌循循善诱:“多难的事,都可以回家再说,走吧。”
就姑且用“家”来代指那个糟乱的破屋子吧,说完心里便不屑作呕。
他以臂腕带动她起身,想要离开这里。
手下却传来一股仍要留在原地的固执力道。
“我从来就没有家,薛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