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道,外头下雪了。
农家最看重天时,瑞雪兆丰年,对往后一年收成的愿景,就在纷纷扬扬的雪沫子里,逐渐落定。
莱娘推开窗,果然见地上已有一层浅白。
她欣喜放下手中东西,跑到院里,也不顾身上衣着单薄,抓起几把雪,在手中捏成了个团子,随意掷出去。
然而,却没有听到雪团落地的声响。
“就拿这个迎我?”
还在低头搓雪团子的莱娘突然顿住了。
她猛得抬头,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,手中还托着一团她刚丢出的雪球。
李岌朝她盈盈一笑。
所有风雪声就好像都停了,一片寂静里,她只听见了自己心口咚咚的隆响。
面前的男子换了身玄色衣衫,衬得眉目更加俊朗深沉。连身上的衣料也不一样了,看起来颇为华贵,雪落在上头都化不开,反正,是她从没见过的上等货。
莱娘一下生了怯。
李岌却不等她反应,大步跨过风雪,向她走来。
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,交到她手上,轻道:“打开看看。”
莱娘连忙将满是雪水、冻得通红难看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,直到没有一点水渍,才颤抖着拿过来。
慢慢展开,原来是一副手实。
她识些字,认得自己的姓名。这张纸上分明记着“辛莱娘”三个字,下面跟着生辰、籍贯、年岁、父母,再往下就是官印与落款。
等等,不对,她上面还有人名。
那字是……
河。
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人,脑中一片空白。
这是……户主之名。
什么样的法子,能将原本两个毫无干系的人写在一张手实中?
答案已不言自明。
她刚张口,双唇也开始打哆嗦,泪水不受控地滚滚落下。
这样重要的时候,自己居然抖成了个筛子,莱娘心想,真丢人呐。
她拿袖子拭去泪珠,将手实看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将上头的每个字都刻进心里,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“为了方便你我行路,这夫妻名头办得匆忙,没先问过你的意思。”
李岌话语里充满歉意,又向她伸手讨要,“若你有意,我们回去就补办婚事;若你无意,等到了涪州,我可即刻办和离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莱娘就急得将手实藏到身后,气鼓鼓瞪着他。
李岌被她逗笑了。
雪越下越大,在二人发梢、肩头都积了一层。
莱娘正踮脚帮他掸去,支开的窗户里却挤出了赵阿伯与赵大娘的脸。
他们对她的亲昵举止大为震惊,看了看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,又看了看莱娘,眼珠子在两个人中来回逡巡,恨不得要掉出来了。
莱娘见状也乐了。
“这位便是我从前说的‘恩公’。”
她大大方方道出,却突然想起,先是她救薛河,再是薛河帮她,那自己叫他“恩公”,岂不是让他占了便宜?
李岌亦挑眉回望她,似乎不大满意。
莱娘便理直气壮改了口:“往后,就是夫君了。”
这下,赵家二老的嘴彻底张成了个大圆。
赵大娘愣了半晌,终于讷讷道:“我说我家亲事你怎不愿结,原是还有这等俊俏郎君等着。”
赵阿伯附和道:“也不亏了。”
说完就使眼色,赶快将赵大娘探出的身子拉回,又速速关上窗户,道:“这么久没见,别凑热闹了,就让他俩说说体己话吧。”
门里是赵大娘的低声埋怨,门外,莱娘与李岌相视一笑。
再没有一刻,比现在更让她踏实了。
莱娘把手中薄薄的那张白麻纸小心叠好,生怕沾了半片雪,将里头的字迹洇糊了。
回到屋内,李岌又将公验等盖了官印的文书与一缗钱交给她,托她明日去找船牙付定钱。
莱娘一一应下,这点小事自己该帮忙的。
将这些都装进明日要带出去的布囊后,她再次展开手实,喜滋滋又读了一遍。
刚要一并装进去时,她突然意识到,方才看薛河生辰那行,写着“腊月廿三日”。
腊月廿三,不就是今日吗?
她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,似乎没有半点要提起的意思。
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在意自己生辰呢?莱娘不禁有些心疼,都怪她的事,害得薛河连生辰都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她清了清嗓,探问道:“今日是什么日子,薛郎不记得了吗?”
正伏案给手下去信的李岌,连头都没抬,随意道:“怎么了?”
“今日是你生辰啊!”
李岌的背影立即僵了一瞬,又很快恢复如常:“……嗯是了,成日挂心着文书,实在对别的分身乏术。”
听他这样说,莱娘更觉歉疚。
她不知红尘之中生辰礼该办成什么样,但从前在观里见过,城中人家会在自家孩儿生辰这日,带着钱粮来到云水观,请观中膳堂做一顿长命斋,寿星吃了便能受福泽庇佑,长命百岁。
可眼下匆忙,她无法为薛河办到,更不用提观中根本不欢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