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旷的中庭里,聚集了不少来看看发生何事的人群,连住在高阁的洪金仙亦在其中。
“赶紧去啊!”监院看看周围,知道瞒不下去了,只能恨恨催促道,“还愣着做什么!”
就在这时,赵阿伯的声音停了,云水观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下一秒,原本不高的叩门声突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砸门,每砸一响,都像是木门在重力之下苦苦哀求。
轰——
轰——
轰——
“里面的禅姑听着,把那个叫辛莱娘的女人交出来,可饶你们一命!否则,别怪铁骑踏平了这座破观!”
那声音杀气极重,直令人打颤。
正是追兵中的那名首领。
他还在继续放话:“听到你阿伯的声音了吧,现在知道是谁带路了?臭娘们,一路还想耍老子,活得不耐烦了!”
原来如此。
听到这里,莱娘才真正感受到了一种由内而外、从心口散至每处肌肤的恶寒。
追兵来得如此之快,她用了那么多伎俩为自己争取的时机,在亲人的指认和带路下,可笑得就像儿戏一样。
她明白,大娘应该就在这群兵獠手中,赵阿伯受到威胁,才会迫不得已为他们卖命。
也正因为太过于明白,才更让她痛苦。
莱娘仰面望天,雪明明停了,可怎么还有冰凉的水从脸上滑落呢?
一定是又飘雪了,一定是。
观外的喊话还没结束:“限三个数内,把人交出来,不要让老子再说一遍。”
观内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渐起,众人神色大多惊惧,不断有人在莱娘身上一扫而过,欲言又不敢言。
反倒是洪金仙褪下了斗篷兜帽,昂首高声呵斥道:“哪里来的贼子,竟不知兵马不可入禅观吗?如此蔑视我朝律法,是当我这个三山县尉之女眼瞎了!”
“师父,我们只要紧闭山门,暂且迂回,量他们只敢放话,不敢动手。”
洪金仙显然被激怒了,一句一句掷地有声:“我这就派人送信给父亲,请他速来捉拿这群发疯的逆贼!若是不抓,三山县衙的脸面,云水观的脸面,我朝国教的脸面,岂不是都可被随意践踏?!”
听她这一席话,一同住在高阁的贵人家眷里,有几位也挺直了腰杆,表示赞同。但更多人却闷头垂首,簌簌发抖。
有人一死可得美名,而有人一死,不过是山岗上添一具供野狗分食的残尸,又或是官府文书上的一个名字,人数里的一个零头。
没有家族和出身赋予的底气,在灾祸面前就唯有自保,合情合理,也无法谴责。
“三!”
倒数已经开始。
“师父!”洪金仙再度焦急唤,“您一向最重体面——”
监院抹去额角渗出的汗,头一回眼风凌厉,毫不留情打断了她宝贝徒儿的话。
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断,选一人还是选全观,无论怎么选,这份罪孽都压在了自己身上。
尽管她再不喜辛莱娘,再如何给她穿过小鞋,但依旧是一条人命,一旦交到外面的悍兵手中,就绝无活路。
等到午夜梦回,冤魂索债之时,旁人都能装作无辜照常酣睡,可她逃不过,人命和多年念的经文都将折磨自己,至死不休。
难道她就不难吗?
“二!”
监院向天尊殿中的神像拜了一拜,面上不辨悲喜,最终还是阖上眼,叹了口气。
“把人送出去吧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莱娘神情平静,自顾自地向门口走去。所有人目光集于她一身,就像近两月前的那场讲经。
连赌输了的结果都一样。
“我自己去。”
到这个时候,她已释然了许多。
这场以自己为名的危局里,她看见了赵阿伯的难,监院的难,还有人群中那些沉默者的难。
但唯独她的难处,无人可解,无人愿帮。
莱娘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的一天,彼时尚且年幼的自己被头一回安排下山,做完观中安排的活后,她就蹲在田埂上,饶有兴趣地看农人们侍弄庄稼。
刚出苗的庄稼,在她这个外行眼里,看着和青草没什么区别,但农人们偏偏要仔细分辨,坚决不留一株野草。
莱娘便好奇请教,野草竟有那么大的害处吗,难不成比飞蝗和螟虫还可恶?
农人们笑她无知,说只要有草生出来,那一片的庄稼就长不好啦,所以非拔不可。
莱娘点点头,唔,原来野草如此可恶啊。
可农人们又说,草也不是一无是处呢,若是晒干火烧后,就成了草木灰,那可是顶好的农肥啊。
莱娘笑问,那野草到底是好是坏呢?
农人想了想,好坏都谈不上,就是太能长了,才惹人烦。
时隔多年,她好像彻底明白了,为何阿娘要给自己取名为“莱”。
用火烧、连根拔都除不了的生命,就算遭人厌憎,也依旧可贵。
因为没有援手,更无须怜悯,它们生来就向往活着,所以永远都在自救的路上。
观门大敞。
不远处,山门被成片的火光照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