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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信笺(第2/2页)

“西北苦寒,你怎么能受得了?”

西北的苦寒也比京城的势利好忍受许多。

岑再华在心里一条一条答,却没有回信的打算。

“你既然嫁了人,以后就再无可能入我府门。我不会对你的事坐视不管,却也不会原谅你。”

“拿去烧了,”岑再华吩咐朱夏,“烧干净些,别让人看见了。以后再有这样的信,不必再接。”

她是有夫之妇,丈夫待她很好。她无意同以往的情郎上演剪不断理还乱的苦情戏码,顾清湛在她心里理应与死了无异。

朱夏像是松了口气,接过信收好,又站在岑再华身后,一下一下揉着她的肩。

岑再华顺势靠在朱夏怀里,知道这是她隐晦地想安抚自己。朱夏的衣裳干干净净,怀抱柔软又暖和,她靠着靠着,便赶走了心里最后那点不痛快。

不曾想朱夏不接信了,信就又到了白秋手里。是她跟采买一同出门时,被人突然塞在怀中的。

白秋就要惊呼,低头却见信上写了自己亲启,拆开一看,一只熟悉的小王八。

她与朱夏做了一样的决定,私下里交给了岑再华。

“为什么不回我的信?为什么不让朱夏收信?你就非要做得如此恩断义绝?”

信的末尾,他的语气终于软了几分:“厨娘到你那边了吧?用着还习惯吗?银丝炭发下去了吗?被沿途克扣了就告诉我,还缺什么也告诉我。”

岑再华又叫白秋去拿铜盆,当着她的面亲手把信烧了。她总算知道了这些巧合都是哪里来的,便打算把与他有关的通通清掉。

然而要丢那银丝炭时,岑再华可耻地犹豫了。西北的天气太冷,当地的炭也确实不好用。

东西是无辜的,她也是无辜的——若不是为避顾清湛而嫁了陈时瑾,她至于吃这份苦吗?

她不能无辜地受冻。

既是朝廷给官员拨的东西,那就是朝廷的、是天恩,她不扔是敬畏朝廷、敬畏天子。

岑再华说服了自己,留下了这一样。

又想着把厨娘赶走,结果一提这话茬,厨娘便一五一十全招了。

“的确是有贵人叫我来,我却不知道是谁。他们把我从丈夫那里赎出来,只说让我进您的府邸伺候,往后只要安安心心做点心,就不会再挨打。”

岑再华这才知道她原是奴籍,是人家买来的媳妇。丈夫赌博酗酒全沾了,她做得一手好点心才堪堪能替他还债,夜里却还要挨丈夫的打。

在岑再华这里,不仅远离了那个丈夫,还能吃饱穿暖、有工钱拿,活又轻省,她打心眼儿里庆幸。

看着她婆娑的泪眼,岑再华终究没能狠下心赶她回去。

留了银丝炭又留了厨娘,她逐渐觉得这些东西也都没必要丢。顾清湛是求和也好、关心也罢,于她而言都没有分别,左右她不会有任何回应。

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,比一切都重要。

时日久了,岑再华越想越明白,也就更心安理得——是他欠她,又不是她欠他。

顾清湛送多少东西过来她都收得起,这是她应得的赎罪。

然而连着两封信没有回应,顾清湛也恼了。

“你当我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吗?竟轻贱我至此?”

他在第三封信里质问。

他当然不是好脾气的人,也从来不会容许旁人轻贱。

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出身,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相比已是金尊玉贵、遥不可及,何况他还有举世难寻的好相貌,有算无遗策的玲珑心。旁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,于他不过是与生俱来的点缀。

即便对着龙椅上那位父亲伏低做小,对着明争暗斗的兄弟们故作情深,岑再华也能从他不经意的三言两语里品出来,他看不起所有人。

他惯于俯视,惯于掌控,脖颈和手腕永远是硬的。

“岑再华,我绝不会再给你写一封信。”

岑再华又浪费了些烛火烧信。心头有些胀胀的酸意,却又庆幸他终于不再纠缠。

平静了几个月,到了农收时节,陈时瑾下乡验查,不在府中。

岑再华照例去院子里晒太阳,一眼瞧见了石桌上摆着的第四封信。

写信的人闭口不提此前的“绝不”,却也没写别的更多东西。

偌大一张信纸,下头全是空荡荡的,只行首写着寥寥数字。

“岑再华,京郊的桂花开了。”

岑再华闭上眼,试图回忆她最爱闻的桂花香。桂花的香气是难以模仿也难以回想的,只有在适宜的季节站在树底下,才能感受到它的味道。

她又点起蜡烛,亲眼看着纸张落在火里,转瞬便被吞没。

桂花香难再现,燃烧的灰烬味却很容易。

她此后闻了一遍又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