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半句是“不急着娶我进门吗”。
她并无催着他要尽快娶自己的意思,这只是如之前每一句“你不急着见我吗”“你不想我吗”“你不愿意陪我去买糖葫芦吗”一般的嗔怪。
这种时候她会把嗓音捏得细细的,极力做出刻薄的情态,却总因最后忍不住的一点笑意而变作娇嗔。
顾清湛也总会配合地求饶,满足她的撒娇。
然而岑再华这次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,因她隐隐觉出不对,下意识的玩笑话被截在了唇边。
他为什么要尽力拖延时间?
他为什么扭头不看她?
他的脸上没有一丁点红,岑再华仔细看了,脖颈和耳朵尖也没有。
他没有一丝羞意,为什么要移开视线?
顾清湛却没为她的错愕停留,只缓缓道:“我想先把你纳进门,等你站稳了跟脚再娶妻。”
这是什么意思?
岑再华觉得自己今天脑子不太灵光,不仅看不懂顾清湛许多动作和表情的意味,还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他在说什么?她一定是听错了?
“纳”,什么叫“纳”?什么叫把她“纳进门”?什么叫“再娶妻”?
要么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,要么是脑子,再不然就是顾清湛得了不治之症,或是他们的私情被皇帝得知,扬言顾清湛不和她断掉就要了她的性命……
否则顾清湛怎么会说出这种话!
岑再华殷切地盯着顾清湛的嘴唇,那是她幻想过不止一次大婚之夜会吻上的嘴唇。她期待这张嘴里能吐出点什么,把她从悬崖边拽回来。
可是没有。
顾清湛迟迟不说更多的话,好像已把要宣读的旨意颁下去,便不必再与无关紧要臣子做更多解释。
他可真适合当皇帝。岑再华大逆不道地想着,发出了一声刺刺的冷笑。
她浑身发冷,像回到了春天还没来的隆冬,唯有头和耳朵是热的,热得她有些头晕。
面前的景象天旋地转,岑再华却还是缓缓站了起来。
因为这样他站她坐、一高一低的姿势变得令她难以忍受了——撇去了调情的错觉,岑再华觉得他的影子在试图用居高临下的方式压制她。
她终于明白这确实是一场谈判,却不是一场公平的谈判,因为从最开始,从她被按在石凳上满心欢喜的时候,从她听见娶妻一词流露出娇羞的时候,她就已经没有了占据上风的可能。
顾清湛是带着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的坏消息前来的。
“顾公子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变得发寒。
岑再华不是什么冷淡的人,即使吩咐下人或是对着生人,她的声音里也总有些绵绵的腔调,叫人听着亲近。
因此顾清湛从未想过,她竟可以把声音压得这样低、这样冷。这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生气程度。
何况她叫他“顾公子”。
他甚至隐约有种不安的预感:岑再华用这样的称呼和口吻对他说话,有把过往情事全抵赖掉的意思。
可他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哄她,也没办法在这件事上让步。
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,”他的语气也转而变得强硬,“纳商贾之女,于我而言算不上光彩,为你留出侍妾的位子已不容易。往后我绝不把你当普通妾室看待,你尽可放心。”
“名分是给旁人看的,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够了。等我把那些碍事的、碍眼的都清理干净,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。”
“你的心意?”岑再华咀嚼着这几个字,只觉说不出的好笑。
“对,”顾清湛点头,“我的心意。你是我心里唯一的、真正的妻子——”
“放你大爷的狗屁。”
岑再华平静地说。
是她因长得美而在京城贵女中的口碑太好了吗?是她因脾性好而在富贵人家中的名声太善了吗?是她为了这些好名声学着做出书香门第家姑娘的模样,装得太像了吗?
真以为她会嘤嘤啼哭着咽下这口气吗?
他这不是知道她是卑贱的商户女吗?商户女不就该如此直白而粗鄙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