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,其实是困在了自己的罪责里,我想用日复一日的苦役来赎罪。
我也明白了,他为什么会自残。
有时,疼痛就是最好的止痛药。
月光静静地淌在地板上,窗框的影子将它切割成一块一块。
月亮没有看见,窗扉下,有两个身影相依的人,用最平静的声音,说着最浪漫的告白。
“为什么会跑去举报赌博据点?”
“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光彩。我重获了自由,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,该去找谁。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座更大的监狱,甚至比冷泉还恐怖,因为它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,也没有能抓住的东西。离开冷泉时,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……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我们没有看彼此,没有牵手,没有拥抱。
月亮从不知道,这世上有些告白,并不需要山盟海誓、炙热的爱意倾诉。
“出狱的这几个月,我一直在沉默、等待和自我怀疑中度过。我想靠近你,又害怕打搅你的生活。茶餐厅那天,我告诉自己要鼓起勇气坐到你的对面,把欠你的钱还给你……也是那天,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男人在面对喜欢的女人时,会发自内心的自卑。”
他似乎已下定决心,要丢掉所有武装,缴械投降。
“所长,你帮帮我吧。我很努力在生活了。”
方敬秋曾经问过我,为什么会和俞帆在一起。我想了很久,发现答案居然是:因为他问了。
因为他问了,所以我答应了。我并没有选择他,是他选择了我,而我被动地接受了这个安排。
而接受,从来不是选择。
如果你不主动选择,命运便会帮你选择。命运会给你安排什么,是好是坏,你都不能抱怨,因为是你自己放弃了选择的权利。
我可以对他的苦难视而不见,但我没有。
是我主动选择了看见他。
我习惯了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家楼下,带着跑夜车的倦容和温热的早点。
我们的灵魂不曾见过面,却依然彼此深深吸引。
从陌生,到熟悉,再到彼此依恋。
重获自由的人,应当不问前罪。
于是我问他:“九龙的事情结束之后,你打算做什么?”
我知道他的老板是谁。在凛春这座小城,能买得起那辆轿车的老板屈指可数。
他能提前出狱,能坐在这里,是用戴罪立功换来的自由。
程木望着月亮,没有答案。
我看见客厅的椅子上搭着的那件灰色连帽卫衣,袖口磨得有些起球了,上面印着红色的校徽,那是美国大学的文化衫。我想,他大约想念纽约的大都会霓虹,想念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,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。
我去过最远的地方,还是省城。十八岁那年,坐着绿皮火车去上学,六个小时,我就呆呆地看着窗外,看着风景从村落变成田野,再变成高楼。
我曾经站在高楼林立的商业街,在那些擦得锃亮的橱窗前驻足很久。橱窗里的模特姿态优雅,永远扬着下巴,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上最新款的洋装。
我一直在想,我想要的,真的是那件衣服吗?拥有它,并不会给我的生活带来实质的改变。
那件衣服不过是我内心欲望的投射,我真正想要的,是穿上它之后可以过上的那种生活。
我想看看海,是不是真的那么蓝。我想赤脚踩在沙滩上,让海浪拍过脚背。
我也想去北京,看朱墙碧瓦翘角飞檐,听脊兽诉说几百年的历史岁月。
我想一头扎进人海,变成无数面孔里的一张,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。拥抱这个五光十色世界,然后慢慢消融……
如果有机会,我还想去看一眼他生活的那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