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当空,气温节节攀升,好似将人置于密封的蒸笼中,誓要榨干最后一丝水分。
微风挟着淡淡热气自大敞的窗户吹进,终究驱散了几分闷热。
小洋楼是当年法租界遗留的历史遗物,仿欧式建筑,金灿灿的阳光在红瓦坡顶的斜面滑落,落下满地碎金。解放后,小洋楼迎来新生,拍卖辗转于不同富商名流手中,于十五年前被沈大山买下。
沈丽珍与沈家父母都住在小洋楼二层,沈丽珍的房间在左边走廊尽头的位置,窗外是满树梧桐翠绿,树影婆娑间沙沙作响。
平日里美妙的音符,在这世道艰难时,便是扰人的噪音。
照沈父的安排,一家人着手准备变卖家产离开,沈丽珍于房中收拾原身的值钱物件,金银首饰堆积了好几个描金首饰盒,几十张大团结歪歪扭扭地塞在盒子底部,显然并未引起原身的重视。
人没了,钱也快没了,沈丽珍感叹原身的命运悲惨,联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斗富豪亲爸外头的女人和儿子,结果胜利在望却意外猝死穿越。
到底是都惨。
若是能逃过如今的境地,她必定两手一摊,万事不管,什么费尽心思,什么努力都没用,她只想躺平。
一大摞玉石金银被沈丽珍装进布袋,整理完原身的物品,全部交给沈大山,沈家准备将各种珠宝首饰古董一半捐出,以博个好名声,证明立场,一半悄摸换钱换物,以备未来生活所需。
明面上的交易自然行不通,万幸沈大山经商多年,人脉颇广,即使如今身陷困境,却也能寻到些许出路,找上合作过的百货大楼经理,各大国营厂厂长、书记以及部分信得过的机关单位领导,半卖半送的形式换来些钱和粮票、肉票、补票等实实在在的物资。
父女俩外出办事,由沈丽珍以买书为由走访交易,沈母则去看望从前的佣人,打听些消息。
几番交易之下,沈家多年家业,如今几乎被刮了个干净,价值连城的物件化作面值不高的大团结以及一沓陈旧的票数。
等沈丽珍同沈大山揣着换来的钱票赶回家中时,竟是又有客人在。
方月华回到家中时,革委会办事组组长孙淮扬正站在小洋楼前举目四望,方月华心头一跳,很快镇定神色将人迎进了家门。
革委会惹不起,她谨记丈夫和闺女的提醒,客气地为孙淮扬冲泡了茶水。
待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,孙淮扬透过小洋楼宽大的透明落地窗望见沈家父女的身影,正欲起身迎接,只一瞬间,眸光微愣,往外而去的步伐顿住。
沈丽珍察觉到一道黏腻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似夏日里最令人生畏的水蛭,一动不动吸附在皮肤上,甩也甩不掉。
忍着内心的反感,沈丽珍忽视孙淮扬,朝沈母奔去:“妈妈,我刚和爸爸去买了些书和烧饼,快尝尝。”
孙淮扬的视线始终黏在年轻的女人身上。
漂亮的粉白格子布拉吉是百货大楼的新款,在旁人身上普普通通,在沈丽珍身上却格外不同。
布拉吉掐出纤细的腰身,粉白格子衬得她愈发白皙,孙淮扬想到半个月前偶遇的沈家富商大小姐,彼时便被那动人的容貌吸引,可此刻,仅仅过去半个月,沈家大小姐竟又美出了许多。
分明是相同的五官,白里透着红的皮肤似吹弹可破,红唇轻启间,格外诱人。
孙淮扬见过沪市太多漂亮女人,此刻却是头一回情难自抑。
原本计划中玩玩就可以舍弃的沈丽珍,只要她安分守己,似乎能同她谋个长久。
“沈叔叔,刚听伯母说您和丽珍出去办事了。”不请自来的孙淮扬登门拜访,带着麦乳精和巧克力上门看望,顺道旧事重提,“如今世道动荡,您要是有什么必须办的事,我可以代劳。”
沈大山已然不信任这个表面正经,背地里作风有问题的年轻人:“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去捐了家里所有金银首饰和古董字画,现在都道旧时代资本家剥削,我们也要响应政府号召,争□□国工商业者。”
家中如今一贫如洗,沈大山反而安心,就是再有红w兵闯入搜查,也翻找不到任何值钱的玩意儿。
孙淮扬眸色微暗,沈大山说的话,他并不相信,捐钱捐物也必定留有后手。
眼中的暗淡一闪而过,孙淮扬转瞬变幻的神色被沈丽珍看在眼里,在豪门经历过争财产风波的沈丽珍暗自感慨,此人确实善于伪装,若非提早知晓剧情,实在难以辨别孙淮扬的面具。
革委会办事组组长来访,沈家人万万没有直接把人往外撵的理由,如今处境艰难,他们只得小心处事,争取不落人话柄。
沈大山再慷慨陈词表明立场和政治觉悟,态度严谨向好,孙淮扬也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“沈叔叔有这番觉悟,可见外面针对沈家的举报纯属子虚乌有。不过,诋毁往往来自可畏的人言,人云亦云,说的人多了,无也会变成有。”孙淮扬重提三日前上门求娶沈丽珍的说辞,捧出拳拳赤诚之心,几乎要将人蒙骗过去。
知晓孙淮扬背地里勾当的沈大山不动声色婉拒:“孙同志,我们家准备连这栋小洋楼都捐献给国家,届时搬去弄堂里落脚,过些普通生活,实在是高攀不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