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生微放下水瓢,目光投向远处的田垄,那里刚播下的麦种被新翻的泥土覆盖,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块。
“呼风唤雨是‘神’的事,晒太阳是‘人’的事。我现在是‘人’,就得受‘人’的苦。”
谢昭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把我这八千兵扣在河阳种田,就不怕睿王怪罪?”
太生微转头看他,眼中带着一丝笑意:“扣?我怎么敢扣谢将军的兵?不过是借贵军之力,助河阳百姓度过难关罢了。再说,”
他话锋一转,“赵严私通黑山匪,意图不轨,谢将军身为虎贲中郎将,奉旨北上督粮,顺道清理地方匪患,安定民生,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?”
谢昭挑眉:“哦?赵严通匪?这话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太生微轻笑,“谢将军需要证据吗?周世铮的儿子逃往幽州,赵严收拢残兵固守粮仓,又与黑山匪暗通款曲,这些‘迹象’,足够睿王浮想联翩了。”
他目光锐利如刀,“再说,睿王向来多疑,赵严手握兵权,又地处要冲,睿王岂会容他?”
谢昭看着太生微,越发觉得眼前这人心思缜密。
他总能在看似无序的局势中,找到最巧妙的切入点,将一切化为己用。
“你倒是会给人‘编’罪名。”谢昭摇摇头,“不过,你说得对,睿王确实不喜手握兵权的地方势力。”
“所以,”太生微接过话头,“谢将军将兵留在河阳,既是助我,也是助你自己。等麦种播完,赵严的‘罪名’也该坐实了,到时候睿王一纸令下,谢将军顺势而为,既清理了障碍,又得了民心,何乐而不为?”
谢昭看着太生微,忽然觉得有些口干,他拿起水瓢也喝了一口井水,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。
“你倒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包括我谢昭,也在你的算计之中。”
太生微没有否认,只是笑了笑:“合作而已,各取所需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田垄,“对了,你觉得这田,几日能种完?”
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数千亩土地已被翻整过半,兵丁们虽疲惫,但在谢昭的严令下仍在有序劳作。
谢昭沉吟片刻,心中估算着人力和进度。
他本想回答三日,却忽然瞥见太生微鬓角未干的水珠,以及那依旧泛红的脸颊,思绪竟莫名飘远。
这贵公子晒了一日,怕是真撑不住了。
“两日,”谢昭收回目光,语气笃定,“某亲自盯着,两日必能完工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他皱起眉头,“你这播种的方法,为何与寻常不同?有的地方密,有的地方疏,还间杂着其他作物。”
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谢昭果然观察入微。
“这叫‘间作套种’,”他解释道,“麦种间播些豆类,既能固氮肥田,又能在麦收前收获一茬豆子,缓解春荒。这是我从一本古农书上看来的,试试罢了。”
谢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就在这时,天边的晚霞突然褪去,乌云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,遮住了最后一点天光。
太生微抬头看向天空,眉头微蹙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谢昭也抬头望去,只见西北方的天空阴云密布,隐约有雷声传来,风吹过田垄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“是要下雨了,但今夜大抵还下不了?”谢昭皱眉,“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,刚播下的种子,怕是要被水泡了。”
太生微却摇了摇头:“未必。这雨若是来得及时,既能滋润土地,又能压实种子,反而有利于发芽。”
他顿了顿,“怕是……下一次下雨的时候,这土地便能真正活过来了。”
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云层正在悄然增厚,星子渐渐被遮蔽。
他不懂什么“土地活过来”,却能感觉到空气中湿度的变化。
“要下雨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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