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宽的《溪山行旅图》。”
“范宽的画?”张彝宪虽是个太监,但久在通州这等繁华之地,耳濡目染,也知些风雅,“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。”
“何止价值连城,”谢文清声音更低了,“那是当世少有的名画。钱铎敢冒着杀头的风险,在抄家时私取此画,足见他对书画痴迷到了何种地步。”
张彝宪若有所思,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。
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良久,张彝宪缓缓道:“你的意思是......投其所好?”
“不错,”谢文清点头,“硬碰硬,咱们未必是他的对手。可若是设个局,让他自己钻进去......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设局?”张彝宪眯起眼,“怎么设?”
谢文清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“下官听闻,通州城东‘聚宝斋’的老板赵四海,前些日子从南边收来一批字画,里头有几件宋元珍品。其中有一幅米芾的《蜀素帖》,据说是真迹,价值不菲。”
张彝宪对书画懂得不多,但“米芾”的名字还是听过的。宋代四大书家之一,一字千金。
“米芾的真迹......”张彝宪沉吟道,“钱铎会动心?”
“一定会,”谢文清斩钉截铁,“这等稀世珍宝,只要是懂行的,没有不想要的。咱们只需找个人将画送给钱铎,再让巡漕御史撞见,造成钱铎收受贿赂的事实,到时候朝廷那些言官自然不会放过钱铎!”
······
聚宝斋的掌柜赵四海,是通州城里有名的“识趣”人。
当谢文清派来的心腹师爷深夜叩门,隐晦地提起“仓场张公公想借幅画用用”时,赵四海二话没说,从内室暗格里捧出一个紫檀木匣。
匣子里装的,正是那幅据传是米芾真迹的《蜀素帖》。
“谢大人放心,”赵四海躬着身,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,“能为张公公和谢大人分忧,是小人的福分。这画......小人留着也是暴殄天物,若能派上用场,便是它的造化。”
师爷接过木匣,掂了掂分量,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四海一眼:“赵老板是个明白人。张公公说了,事成之后,通州仓往后三年的‘商运’差事,都交给你来办。”
赵四海眼睛一亮,腰弯得更低了:“多谢张公公提携!多谢谢大人栽培!”
夜色深沉,仓场衙门后堂的灯却亮了一夜。
张彝宪摩挲着那卷《蜀素帖》,泛黄的绢本上,米芾那飘逸跌宕的笔迹仿佛要破纸而出。
他不懂书法,却懂得这轻飘飘一卷绢帛的分量。
“巡漕御史杨一鹏,后天就该到通州了吧?”张彝宪头也不抬地问。
谢文清站在一旁,躬身道:“按行程算,后天晌午前必到。下官已安排妥当,杨御史抵达那日,正好‘撞见’钱铎收受此画。届时人赃并获,铁证如山。”
张彝宪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,那笑意阴冷如毒蛇吐信。
······
通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客栈二楼,窗户纸映着昏黄的烛光。
燕北推开房门,带进一股子夜风的寒气。
钱铎正伏在案前,面前摊开一叠厚厚的卷宗。烛火跳动,映着他微蹙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。
“大人,”燕北压低声音,“查清楚了。”
钱铎抬起头,眼中毫无倦意:“说。”
“张彝宪自崇祯元年外放通州仓场太监,两年间,经手的漕粮不下三百万石。卑职找了几个原先在仓场做事、后被排挤走的书吏,又暗中查访了通州几家大粮行的账目......”
燕北从怀中掏出一本粗麻纸订成的册子,纸张粗糙,字迹却密密麻麻。
“这是卑职这两日汇总的账目,”他将册子推到钱铎面前,“张彝宪与通州‘永丰’、‘广泰’、‘裕昌’三家大粮行往来密切。每逢新漕粮入库,他便以‘陈粮周转’为名,从甲字、乙字仓调出上等新粮,交由这三家粮行私下发卖。同时,又从民间低价收购陈年霉粮,甚至掺杂沙土,充入仓中顶数。”
钱铎手指划过册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:
“崇祯元年秋,甲字仓出粮十五万石,账记‘调拨蓟镇’,实由永丰粮行经手,售予山西粮商,获利四万七千两......”
“崇祯二年春,乙字仓豆料五万石,账记‘补给宣大’,实由广泰粮行转运至陕西,时值陕西大旱,粮价飞涨,获利八万两千两......”
“同年夏,通州仓‘损耗’陈粮十二万石,实为张彝宪命人以次充好,将可食用陈粮抽出,掺入沙土霉粮补足仓数,抽出的粮食由裕昌粮行经手,流入山东......”
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、数目、经手人、获利银两,条理清晰。
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,而是蛀空国家命脉!
燕北继续道:“此外,凡过往通州的官员、商队,若想顺利领取粮饷或通关,都得向张彝宪‘孝敬’。卑职粗略估算,这两年来,单是这一项,他收受的银钱就不下数十万两。通州城内,张彝宪名下的宅邸就有三处,城外还有田庄两座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