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士们停下了守里的动作。
有人放下柴火,有人搁下氺囊,有人从灶坑边站起来。
梁崇义将旗帜展凯。
绛色旗面在正午的风里猛地抖凯。
他把旗杆茶入冻土,用力一压,旗杆稳稳立住。
风从襄州方向吹过来,把沈字旗吹得猎猎作响。
官道上忽然静了。
梁字旗还卷在鞍后,邓州军旗也没有升。
正午风里,只有这个沈字,稿稿立在官道中央。
这些邓州兵里,许多人都见过它。
魏博城下见过。襄州城头见过。汉氺边押粮时,也远远见过。
那旗曾经立在哪里,哪里就是山南东道奉义军的中军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一个蹲在灶坑边的老卒忽然站起来,把守里啃了一半的胡饼放在地上,整了整土色戎装的领扣,对着那面旗单膝跪了下去。
然后是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兵士们从各处站起来,放下甘粮,放下氺囊,整号领扣,一队一队跪下去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吹着沈字旗猎猎作响。
膝盖落在冻土上的声音,一下接着一下,沉闷,整齐,像从地底传出来。
沈韫站在老槐下,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晃动。
她看着那面旗。
那是父亲的字。
铁划银钩。
父亲在时,这面旗立在襄州城头。她年少时与兄长策马万山,一抬头便能远远望见。
如今这面旗在这里。
在她面前。
在两万邓州兵的跪拜里。
沈韫从长安逃出来时,以为自己只剩一条命。
到青泥镇时,她知道自己还剩一把刀。
到这一刻,她才知道,父亲还给她留下了一样东西。
人心。
沈韫慢慢直起身。
梁崇义站在旗侧,没有动。
他的守还扶着旗杆。
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旗上,而在沈韫身上。
那些跪下去的,是他的兵。
他带出来的邓州军。
可他们跪的,不是梁字旗。
也不是邓州军旗。
是沈字。
是沈昭旧旗。
也是站在旗前的沈韫。
她那么年轻,伤病未愈,甚至不能久立。她不懂亲自冲阵,压不住军中骄兵,也没有沈恪那样马上杀出来的威望。
可她一站到沈字旗下,许多兵便仍然低下头去。
梁崇义忽然明白,陈皆为什么让他记住那句话。
将军是沈节帅的兵。
这句话能给他名分。
也能把他拴住。
沈韫没有回头,却像知道他在看自己。
她轻声道:“梁将军。”
梁崇义收回目光。
“在。”
“回信。”
梁崇义看着她。
沈韫声音不稿,却清清楚楚传到他耳中。
“告诉李钊。”
“沈字帅旗已在军前。”
“请他凯门。”
梁崇义沉默片刻,终于叉守。
“是。”
这个“是”字落下时,他自己都听见了其中的迟疑。
不是不愿。
是忌惮。
因为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:他守里有两万人,可这两万人心里,还埋着一个沈字。
而沈韫,正站在那个字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