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青呢马车抵达街口。
那车看着便与旁的不同,车身用的是上好的楠木,漆色沉厚,青呢帷幔垂下,四角缀着银丝穗子,车辕上鎏金的饰件在暮色里泛着光。拉车的马也格外神骏,通体乌黑,鬃毛油亮,一看便知是良驹。
车旁还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,虽说并未亮出什么官衔牌,可那气派,明眼人一瞧便知道不是寻常人家。
原本堵在街口的那几辆马车,方才还互不相让,谁也不肯退后半步。可这边青呢车一过来,打头那辆骡车的车夫先瞧见了,眼皮子一跳,连忙往边上带了带缰绳。
后面的也跟着让了让,原本堵死了的街口,竟硬生生地空出一条窄道来。
可行人仍是太多。石禄坐在车沿上,探着脖子看了看前头的情形,又回头隔着帘子道:“主子,今儿乞巧,外头人多得不像话,前头街口堵严实了,马车过去不方便。咱们换条路走吧?绕一道从东边的巷子穿过去,虽说远些,好歹不堵。”
他正说着,目光随意往人群中一扫,忽然咦了一声,又眯着眼仔细看了看:“前头那不是咱们府上的家丁吗?诶!还有大娘子和婉姐儿呢,她们也出来了。”
马车内没有立即回复,过了片刻,裴忌的声音才传出来:“两个女眷出门,大哥也不知道陪着。”
随后帘子掀开一角,裴忌下了车。长身玉立,棱角分明,站在那乱糟糟的人群中,格外扎眼。
“你驾车回去罢,我下来走走。”裴忌吩咐道。
石禄一愣:“主子,这……”
裴忌已经走了,丢下一句话:“这点路,走一走也无妨。”
主子近来的异常太多,石禄摇了摇头,也懒得再想,调转马头,赶着车绕路走了。
人群喧闹中,裴忌不远不近跟在季兰淑身后,看着她买了磨喝乐,看着她买了巧果,也许是那一处摊子的巧果难吃,季兰淑咬了一口便皱起眉来。
即便难吃,她还是吃完了那一枚巧果,没有扔掉。只是吃完之后,又买了一杯葡萄饮子,眼睛终于弯了起来。
她喜欢吃葡萄吗?
天色渐渐暗下来,月亮露出了头。
之后季兰淑又去了一处搭着彩棚的摊子前,那里围着好些人,案上摆着七根银针,一字排开,旁边搁着一卷五色丝线,正是乞巧节的穿七孔。
季兰淑被婉姐儿推着上前,只得接了线,低头对着月光去穿。旁人还在比划第一根针,她已经连着过了三四根,手指又快又稳。不过一眨眼的工夫,七根针的彩线便已穿完了。
“穿完了穿完了!这位娘子先穿完,是为得巧!”摊主高声嚷了起来,随即递给季兰淑一个小竹篮,里面装着巧果和香囊,“这是今日第一份彩头,娘子收好!”
周围的人拍手喝彩,起哄着。
被人围着,季兰淑脸红了。她肤色本就浅,脸颊的红便格外分明,像是胭脂晕开。
输的人都没什么,赢的人倒最先不好意思起来了。
裴忌站在人群外头,隔着几层灯笼和人影,瞧见了她那抹红。
不远处,有人放起烟火,在夜空里炸开,流光四溅,晃得满街的人仰头去看。
季兰淑也抬起了头,望着那满天火光,眉眼在光影里明灭。
她竟不止对他一个人脸红。
她为什么,一眼也不看他?宁愿仰头看烟火。
裴忌垂眼思索,除了火腿豆腐羹和葡萄,季兰淑还会喜欢什么呢。
长嫂算是他的亲人,亲人之间,自然要相互照应。所以,他来关照季兰淑,原也是本分,合乎规矩。
……
晚间,季兰淑回至府中,先去了婉姐儿姨娘屋里。
季兰淑端着大娘子的身份,冷着脸将前因后果分说了一番。叫她好生想清楚,莫要以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耽误孩子的身体。
那姨娘听了,倒还算省事,连声应了,并没有多话。
季兰淑这才回了碧梧院,外头一个小厮正抱着一只红漆木箱进来,搁在院中的石桌上。
“大娘子,乞巧节的节礼,给院里的女眷们添个趣儿。”小厮说道。
季兰淑并未在意,只道:“放那儿罢。”
每年乞巧,府上采办的小玩意儿都少不了,分到各院女眷手里,也算是应个景儿。
季兰淑换了家常衣裳,才踱到石桌边,随手掀开箱盖看了一眼。上头果然是一应女儿家的小东西,团扇、针线、桂花头油、彩线编的结……倒也没什么出奇。
她随手往下翻了翻,指尖触到一件硬物,有些沉。
季兰淑将那物件捞出来,借着廊下的灯笼光一瞧,竟是一枚硕大的红宝石!
那宝石足足有鸽卵大小,泛着浓艳的红,仿佛凝固的血迹。
季兰淑愣了一下,又伸手往箱底摸索,竟又摸出几枚品相上好的宝石来,蓝的、绿的,一粒一粒,个头都不小,底下还压着几只黄澄澄的金元宝,亮光闪烁。
季兰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像见了鬼,她猛地合上箱盖,朝屋里唤道:“小满!小满!”
小满从屋里出来,见她神色不对,快步走近,低头往箱子里瞧了一眼,登时也变了脸色。
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