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锁响动,我把书放回到书架上。程木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里面是一些生活用品。
我说:“我不能白吃白住,我付一半房租给你吧。”
他没有答应,放下东西后,又拿起了车钥匙。
可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要问他。
如果花注定要凋谢,是不是就没有盛开的必要了?
如果这个故事注定没有结果,是不是就不必开始?
我想听他说,不是的。花凋谢,并无法否定花开时的灿烂,盛开的意义从不因为结果而改变。这是自然生长的规律,是世间万物存在的真谛啊。
普罗米修斯是先知先觉之神。他知道自己会创造人类,当然也知道自己会因怜悯人类而忤逆神权,终生受苦。在高加索山上,每日被鹰啄食肝脏,日复一日永无止息。但他仍然如此做了。
即使早已看过结局,他也没有避开命运,没有试图用他的智慧去欺骗或逃避注定的惩罚。他坦然地接受了一切,承受日日重来的剧痛,从未后悔,从未动摇。
这世上大多数人所谓的勇敢,是无知无畏的勇敢,而圣者的勇敢是明知结果,仍迈出那一步。
大概是觉察到了我的欲言又止,他将手里的车钥匙放下,我不知道他心里的念头转了多少遍,但最后他说:“开了一天车,我先去洗澡。”
听到水声从浴室传来,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。
我想知道,在冷泉之前,他过着怎样的人生。我也想知道,那个曾经被上天眷顾的少年,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里,坐在我身边的。
他的脖子上挂着毛巾,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,水珠在肩头洇出一小块深色。客厅的灯很暗,迷迷离离的,若有若无地氤氲漂浮在空气里,连我的神思也跟着打转。
我们靠墙坐在客厅的地上,开了两罐啤酒,一句接一句,大部分时间是我问他答,就这么从天黑聊到了天亮。
我问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记忆中,他从没有问过我的名字,我也没有说过。为了避免囚犯们出狱后打击报复,冷泉的管教们都不会透露真实姓名。
他说:“有一次出外劳,在操场上,我听见方敬秋喊你的名字。”
我又问他:“为什么和人打架?”
程木捏着啤酒罐,指节泛白,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乎有些难以启齿。
“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男监狱更像地狱的地方。冷泉的男犯人都知道你。在广场上,他们盯着你看……他们很脏,说的话更脏,所以我和他们打了一架。”
“打赢了吗?”
“我以为你在监视器里都看到了。”
“……我那天轮休。”
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郁闷,一时没接话。
“我怕你觉得,我是一个坏人。”
我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些许孩子气。豁出去的时候什么也不怕,却在最后一刻败给了自己的善良。
“我一直都知道他们对宋鸣做了什么,只是没勇气站出来。正义感三个字,从一个穿着囚服的人口中说出来,是一个笑话。我连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这天晚上,我第一次知道了他「有罪」的过往。
“在冷泉时,我经常在想,我真的有罪吗?我真的是一个罪有应得的坏人吗?但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。”
程木的声音很平静,聊起过去,却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我一直觉得数学是完美的,它不会骗人。但我忘记了人类社会的很多事情是无法计算的。谁也想不到,黑天鹅来了,股灾导致市场巨震,基金出现巨额回撤,远超过了招股文件里披露的风险水平。投资人上门维权,监管介入,我只能卖掉所有资产,房子车子,还有美国创业的原始股……”
他垂着眼,头发像被风揉乱的旧书页,在月光下细碎摇曳。我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,或是说,这么近距离地触摸到他的脆弱。他说得越轻描淡写,骨子里的挣扎就越清晰,无论是克制声线时的吞咽,还是低垂轻颤的眼帘,都藏着不可言说的暗涌。
“我没有撒谎,只是没有完整披露事实,这是罪吗?上到政治传媒下到个人,没人能做到绝对的诚实……但是,没有律师能帮我打赢这个官司。也许我是有罪的。如果我不曾看过那个世界,不曾体会金钱和权力带来的眩晕,我不会被自负蒙住双眼,得意忘形。所以我无可辩驳。”
此刻他仍是痛苦的,但我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,他手腕上的割痕也不见了,就像那些黑暗的夜晚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完美的人从不跌倒,而他不是完美的。
但他是勇敢的,他承认了自己过错和接受了责罚,而我至今都不愿面对自己犯下的「罪行」。
我一直不肯承认是我害死了“爸爸”。我否认他的存在他的价值,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避免内心无休止的自我讨伐,我的信仰才不会崩塌。
我没有像舒雨一样逃跑,一走了之,因为我想证明我是对的。
我以为只要我不走,只要时间足够长,只要得到阮淑梅的宽恕……我就可以证明我是对的。
可死去的人不会开口,也不会认错。这么多年来,我看似被困在了那条巷子那个